B座西窗
爱情 | 谁的青春不芳华
来源:扬子晚报 2018-07-11 16:56:53

 拦不住的爱情

  上世纪50年代末,姑妈16岁,通过招工进入棉纺厂做了纺织女工。那时的人们结婚早,姑妈18岁时,就有人给她介绍对象。对象比她大七岁,家在山区农村,人在北京当兵,据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兵。姑妈很满意,爷爷奶奶却很不满意,一是男方在北京当兵,将来到哪里还不一定,老家好多女孩找了当兵的,没多久就跟着一起走了,这样的闺女等于白养;二是男方老家在山区,贫困不说,弟弟妹妹一大堆,他又是老大,将来负担不定得多重。

  姑妈不听,跟爷爷奶奶成了对头,最后干脆住到厂里,不回家了。爷爷脾气好,拗不过,就妥协,奶奶不同意,逼着姑妈跟那人吹。为这个,奶奶还把媒人骂了一通,说媒人怎么不把自己家闺女介绍出去。怎奈奶奶再厉害也是没用,姑妈死活不听。

  有一次,姑妈背着奶奶坐火车去北京看姑父,结果,她的朋友把这消息告诉奶奶后,奶奶气得蹬上鞋就去追。奶奶很厉害,别看裹过小脚,但依然是追到了北京。那是奶奶第一次去北京,两眼一抹黑,可还是凭着鼻子下的嘴找到了姑妈,据说还进了中央某部,彻底超越并刷新了同地区同年龄同性队伍所抵达过的地球区域。

  奶奶看到了姑父,用自以为高深的相面常识给姑父相了一下面,然后又看看自家姑娘那股牛劲儿,叹口气默许了。

  下乡运动开始了,姑妈所在的棉纺厂让她们回家听候组织安排。登记个人资料的时候,让填写户口所在地。别的人都填写自己家,可姑妈却又做了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,她写了姑父的老家,不知是向爷爷奶奶表决心抗争,还是什么原因,反正她直接就把自己从城市打到了山区,把爷爷奶奶直接气晕。

  果然,姑妈没悬念地就被送到了姑父老家下乡。对于天上掉下来的公主,姑父全家都很傲娇,毕竟姑妈是城里来的,没多久就安排姑姑和姑父结婚了。当然,爷爷奶奶也没阻拦,拦也拦不住啊,任她的命吧。

爱在山脚下

  山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,冬天冷,夏天热,爷爷奶奶以为姑妈没多久就会后悔,可是,姑妈一点没后悔,姑父在北京,她就自己伺候那一家老小,毫无怨言,任劳任怨。

  孩子们相继出生,姑妈的任务又重了许多,姑父对姑妈感激不尽,即使每次回家丝巾方巾糖果点心不停地买,也是觉得对不住姑妈。姑父的弟弟妹妹通过上学,一个个都离开家进了城,最后家里就只剩下了姑妈、两个多病的老人、四个小孩子和一大片农田。

  姑父只要有时间就给姑妈写信,这些信是姑妈的精神食粮,支持着她把整个家撑起来。

  姑父所在的部队,后来有了政策,姑妈可以随军进京。爷爷奶奶高兴,催促她快些办理,同时也觉得姑妈当时的执拗也是有远见的。但是,姑妈又做了一件令人想不到的事情,她没同意进京。她是这样想的,自己走了,年迈体弱的公婆怎么办,四个孩子按政策只能带走一个,其余三个怎么办?而且她觉得在山脚底下生活也挺好,无忧无虑,安静惬意。爷爷彻底放弃对姑妈的劝说,奶奶则不停地阿弥陀佛问菩萨,自己怎么就摊了这样一个傻闺女,天上掉馅饼都不要。

  姑妈留下来了,姑父后来觉得不能总让姑妈一人辛苦,便选择了第二个政策,领了抚恤金离开部队回了老家,跟姑妈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生活。

  姑妈和姑父的选择,不止爷爷奶奶,所有听说的人都认为是世界上最差选择,而且这个选择,身边始终有一面镜子,那就是姑妈的好朋友。她和姑妈遇到的路一样,对象也在北京当兵,但在报户口这个岔口,人家直接报了北京,最后又在政策到来时,直接去了北京城。在别人看来,那是可谓真真正正向上走,相比之下,姑妈放弃进京,决心留在山村,却是的的确确向下走。

山楂树之恋

  四面太行山,石头砌成的窝,姑妈和姑父开始种红果(山楂)谋生,那是真正的山楂树之恋。他们没有让弟弟妹妹赡养老人,即使弟弟妹妹都在城市过得很好。他们也没有把一个孩子留在身边,都供上了大学,他们选择的路,看得出孩子们其实并不愿意走。

  现在,石屋里,就只有姑妈和姑父了,他们依然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他们的生活在别人眼里,写满了“苦和累”,但在自己心里却满是“桃花源”,没有雾霾,没有污染,养鸡种菜,写诗唱歌。姑妈从来没有去和她的好朋友比较过,毕竟人与人的选择是有区别的。但是,我观察到,姑妈除了皮肤因长期受山风吹袭粗糙干燥一些外,健康的色彩和内含的幸福一点都不比好朋友少,相反还多。

  谁的青春不芳华,姑妈的青春也芳华,她用一颗决绝的心在青春年华里一次次越过世俗,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和爱情,直到现在。的确,不论身处何地,不论贫穷富贵,不论年龄几许,只要心中有爱,一生就可以永芳华,而这,也正是人生最应该追求的最幸福。

  这样一想,姑妈一点都不傻,却是很诗意。  语末

来源:扬子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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